Tuesday, February 25,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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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電影人聲 杜篤之

獲得無數金馬獎的杜篤之,沉浸在電影音效世界40年,至今依然樂在其中。

杜篤之在「現場音效室」裡拿起鏟子示範製造聲音的過程。

杜篤之拿的Holo phone收音麥克風,可以360度收音。

侯孝賢(右)跟杜篤之(左)拍《悲情城市》,首度嘗試現場同步錄音。


(綜合報導)這是一間奇妙的房間。地板有木板、沙地跟水泥地三種材質,房間裡的擺設五花八門,從木箱、籃球、行李箱、鐵罐、懸吊的衣物、散落的鞋子到電視螢幕都有、架子上甚至還擺了個大同電鍋。房間中央有兩個女孩並肩走著,一個拿著掃把來回掃地,一個拿著器材收音,擴音器中不時傳出錄音師的指示:「剛剛那邊再掃一次。」

你我在許多電影中聽到的一些聲音,可能都是在這間正港「現場音效室」製造出來的。這是台灣音效大師杜篤之創辦的「聲色盒子錄音室」中的一隅。在他40多年的錄音生涯中,光是金馬獎就拿下了12座,而且還不包含其他國際得獎紀錄,全部獎項加總起來洋洋灑灑一大串,非常驚人。每部電影海報上只要出現「音效:杜篤之」,幾乎就是品質保證。

65歲的杜篤之頭髮有些花白,但形貌與體態都維持得很好,加上講話聲音清亮,整個人傳達出一種既專注又很有活力的感覺,不難想像當年他跟導演王家衛合作《春光乍洩》時竟然可以創下7天都沒睡覺的紀錄,連杜篤之自己都認為,體力好,是他最大的優點。

杜篤之從小就對音響感興趣,「我會利用僅有的一點點知識,把我爸爸的收音機拆了、也會把喇叭音箱拆下來放在水桶的蓋子上,那個低音的震動就很不一樣。」除此之外,活潑好動的杜篤之因為家住新店溪附近,常到溪邊游泳,有一次游泳後四處閒晃時看到「民本電台」,電台光鮮亮麗的播音室、大玻璃螢幕加上有冷氣的高級裝潢,讓杜篤之心生嚮往,此刻已悄悄在心中埋下一顆「聲音」種子。

杜篤之後來去念南山高中電機科,當時有老師私下跟他說,「假如連你都不聽這個課的話,我就不來這個班上課了。」不過學校所學畢竟有限,想再多吸納音響知識的杜篤之,在高二時跑到校外的職訓中心再度進修電學課程,不僅讓他功力大增,同時在這個時期打下的深厚基礎,也成為日後從事錄音工作的一大助力。

入行太操從不抱怨 連3天沒下班「鬧失蹤」

畢業後透過父親朋友的介紹,杜篤之認識了當時中影廠長明驥,由於當年電影業大好,需要很多錄音師,明驥就指派杜篤之去錄音室幫忙。錄音是師徒制,老師傅想探探杜篤之的程度,就叫他把錄音室內散亂的錄音設備組裝起來,杜篤之靠著自己摸索,花了1周時間終於把錄音室搞定,也讓他順利拿到進入中影工作的門票。

剛入行時,杜篤之不懂電影錄音,在老師傅耳提面命親自教授下,他很快把整套電影錄音設備摸熟,交代的工作來者不拒,「我年輕,動作又快,每一個工作都喜歡,從來不抱怨。」耐操的杜篤之自然成為導演們的最愛,工作量排山倒海而來,杜篤之回憶:「我媽媽講,我(回家)一躺下來,我們家電話就響了。」

由於工作量太大,為了方便能夠隨時開工,杜篤之乾脆搬到中影宿舍去住,結果竟然發生「失蹤記」。
有一天,他接到中影人事室電話,劈頭就質問他:「為什麼3天不簽到不打卡?」杜篤之回說:「因為我3天都沒有下班啊!」這就是他的日常,同事擔心他沒日沒夜工作傷身,常在他桌上留字條提醒,不然就放過勞死的報導。但對杜篤之而言,三天三夜不睡覺,他依然精力旺盛,「我認為人會不會生病完全看你的意志力,你對這個事情有興趣,你就不會覺得累。」

拚命三郎的工作態度,杜篤之坦言,年輕時可能得罪過不少人,「我的工作方式會讓很多人受不了,但我不認為這會構成別人的壓力」,「我不覺得做一個好人就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杜篤之的專注,必然得犧牲與家人朋友的相處,「不過我現在慢慢將它們補回來」。

1980年代左右,新浪潮電影興起,年輕一代導演像侯孝賢、楊德昌、柯一正等人竄出,電影界景氣大好,練兵很久的杜篤之,搭上這一波浪潮逐漸邁向國際舞台。
當時最愛用他的導演就是劉家昌。劉家昌導戲時脾氣大、要求高,「他最受不了做錯,還有動作慢的人」,那時還是傳統類比時代,剪接還要用剪刀剪,「劉家昌的手很快,他常手一撕就丟給我,然後他又看下一個,又撕又丟給我,我得要知道這一段是要幹嘛用的,幫他接好,然後他再跟我講哪裡要修改。」

做錄音工作的人,聽力是不是特別好?杜篤之說不然,「我的聽力不一定比別人強,但我會花心思觀察。」他舉例,在同一個地方,一輛車白天與深夜疾駛而過的聲音絕對不同;個性謹慎的人,走路很小聲,反之脾氣大的人,走路就會很大聲,「我要能觀察到這些細微變化,才有辦法去模擬出聲音」,「如果我做出來的半夜聲音,我不講,大家都認同,就表示我做對了。」「最完美的配音是讓你感覺不到的!」因為當你覺得已置身那個情境中,是不會注意到配音的。

早期的錄音過程,很多聲音都需要實地搜集,杜篤之那時就常跟好友導演楊德昌上山下海去「找聲音」。有次為了收錄一個「半夜車子開過路面乾淨的聲音」,楊德昌三更半夜開車帶杜篤之跑到陽明山躲在草叢裡,2個人傻傻的耗,就是為了取得理想的音源。

談到楊德昌,杜篤之露出落寞神情,對於這位早逝的天才導演,他心中有著深深的遺憾與不捨,雖然嘴巴不說,他的工作室牆上卻有不少楊德昌的舊照,其中一張照片上面寫著「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

收錄逾5萬筆聲音 「世界上聲音幾乎都有」

如果說楊德昌是杜篤之的摯友,侯孝賢可說是杜篤之的貴人。早期電影都是演完戲,再找演員配音,聲音都是事後「製造」出來的,「連小孩聲音都是大人裝的」,到1985年左右拍《恐怖份子》時,杜篤之覺得擬真配音遇到瓶頸難再突破,於是開始嘗試現場錄音,但當時器材與演員都難以配合,碰到不少阻力,一直到1988年侯孝賢拍《悲情城市》時才出現突破。

「那時侯導把我找過去說,這部戲我們從頭到尾都用現場錄音,我高興到好幾天睡不著覺!」杜篤之將錄音室搬到拍片現場,收工後就自己整理聲音,配合著畫面一起看,「有些聲音細節一定要在現場才錄得到,我每天充滿鬥志,一點都不覺得累!」

《悲情城市》於1989年拿下世界四大影展之一的義大利威尼斯影展 「金獅獎」,「侯導自掏腰包,大方的幫攝影師、剪接師、錄音師各買一套全新設備,目的就是要提升台灣電影製作環境,讓錄音從類比到數位大大邁進了一步。」說到此杜篤之還是很激動,「當年我是用一台錄音機、兩個麥克風拍《悲情城市》,比現在學生拍片條件還要差。」如此克難的環境,還能讓《悲情城市》在國際發光,杜篤之功力可想而知。

杜篤之能夠一路縱橫電影界,除了技術一流又努力外,最重要的關鍵是他能掌握每位性格各異導演的眉眉角角。他合作過的知名大導演,從侯孝賢、楊德昌、王家衛、許鞍華、徐克、吳宇森等不計其數,每次合作前,杜篤之都會事先從他們的電影、取景、剪接、演員表現等細節進行了解,再加上雙方談話後,杜篤之很快就能抓住導演的偏好,一旦「讀」懂了這個人,後面的合作自然水到渠成。

歷經過去的艱苦時光,現在的電影音效早就不可同日而語,在杜篤之的工作室裡至少收納5萬筆以上的聲音,「只要是現實世界有的聲音,我們幾乎都有。」杜篤之相當自豪。
能夠一路堅持自己的夢想,歷經40多年的時光也不曾後悔,除了需要源源不絕的熱情外,堅強的實力跟隨時做好準備的積極心態,才是成功最重要的關鍵。杜篤之認為,機會會不停發生,但是給準備好的人,「你如果準備好了,今天搭上這班車,就可以快速的往下一個車站前進。」
杜篤之本身就是一部台灣電影發展史,雖然他的技術已備受國際肯定,但是面對每一個工作,他的態度依然嚴謹,常常一部片子完成後還會再三檢視,務求盡善盡美。

2004年杜篤之成立「聲色盒子有限公司」,希望培養出更多「杜篤之」。「我們現在培訓錄音師,把公司的制度做得完善,讓他們可以一輩子在這裡工作,不需要轉換跑道,希望10年20年在業界還是可以保持最好狀態,這是我最大的期盼。」杜篤之早已從第一線退下來,但是他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錄音工作,因為這是他生命的唯一。
隱身幕後的音效,讓電影如虎添翼,而杜篤之透過聲音,成就的不只是電影,也是他的精采人生。

杜篤之 65歲
★家庭:已婚
★學歷:南山高中電機科畢業
★經歷:中影錄音室助理、電影錄音師、音效師、「聲色盒子有限公司」創辦人
★重要獎項:
.1984亞太影展 最佳音效《小逃犯》
.1985金馬獎 最佳錄音《超級市民》
.1992金馬獎 最佳錄音《少年,安啦!》
.1993金馬獎 最佳錄音《戲夢人生》
.1995金馬獎 最佳錄音《好男好女》
.2001金馬獎 最佳錄音《千禧曼波之薔薇的名字》
.2001坎城影展、技術大獎 《千禧曼波之薔薇的名字》
.2006金馬獎 最佳錄音《松鼠自殺事件》
.2007金馬獎 最佳錄音《最遙遠的距離》
.2010亞太影展 最佳音效《軌道》
.2010金馬獎 最佳錄音《艋舺》
.2011金馬獎 最佳錄音《賽德克·巴萊》
.2013金馬獎 最佳錄音《失魂》
.2015金馬獎 最佳錄音《刺客聶隱娘》
.2017金馬獎 最佳錄音《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
杜篤之希望透過有系統的訓練,讓台灣出現更多位「杜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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