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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成為箭靶 義肢矯具師 陳鴻彬

花蓮門諾醫院義肢矯具師陳鴻彬(右)開車到台東,為12歲的小妹妹換新的足部矯具。

用電鑽在矯具鑽孔,以便鎖上螺絲和綁鬆緊帶。

換上新矯具的小妹妹(左)開心試走,母親(右)和陳鴻彬(中)很欣慰。

用鐵槌敲平矯具內的凸起部分,以免磨傷使用者皮膚。


(綜合報導)早上8時許,一輛車從花蓮門諾醫院出發,3小時車程長征170公里後,輕巧駛進台東大學附屬特殊教育學校的停車場,車上一男一女搬了些材料下車,走進活動中心。

陸續有家長或老師推著輪椅或手牽幾位行動不便的孩子,也進到活動中心,看到遠從花蓮來的兩人,露出笑容;男士是門諾醫院復健科「義肢矯具師」陳鴻彬、女士是物理治療師蔡燕怡,他們親切招呼後,熟稔地展開一月一度的外巡工作。兩人立即進入工作室,開始維修身障者送回來的矯具,有些是鬆脫,有些是螺絲掉了,陳鴻彬又是鑽孔又是拿鐵槌敲打,「這裡不比醫院工具齊全,所以要善用現有的器具來維修。」陳鴻彬拿著矯具說,這些都是高溫塑膠做的,支撐力量很強。用鐵槌敲平矯具內的凸起部分,以免磨傷使用者皮膚。義肢矯具師?好奇特的職稱。是啊,很少人知道,陳鴻彬解釋:「因為台灣只有4位合格認證的義肢矯具師。」4位?我有點驚訝,這個數字少到令人懷疑這是什麼職業。陳鴻彬先說了個故事……。

有個孩子出生後,竟殘缺了3肢,僅剩的左腿也只有3根腳趾,但產檢時都沒有檢查出來,家屬和醫院產生糾紛,孩子的父親也只能接受,往前看,用心照顧,甚至搬到高雄居住,父親覺得:南部人比較溫暖,孩子比較不會受到異樣眼光。

此事披露後,有家廠商誇下海口,負責提供孩子18歲以前的義肢。家長聽了很開心,豈知,廠商做出來的義肢根本不合用,只能深鎖衣櫃。最後,家屬找到門諾醫院,重新為孩子量身製作出合身且適用的義肢,並在完整的復健中,孩子開始學習怎麼使用義肢站起來。「我幫這孩子重新製作義肢,讓她有不同的生活型態。義肢矯具師就是做這工作。」陳鴻彬再解釋,肢體不見的人穿義肢,肢體不健全的人穿矯具,二者不同。然而,廠商提供的義肢矯具不適用,並非特例,在台灣還是常態。「我才是特例,所以變成超大的箭靶。」陳鴻彬看出我的疑問,他解釋整個流程:接受了一個病人後,必須開始評估需要用什麼樣的義肢或矯具,然後量身打造適合的,教導怎麼使用,再開始穿戴復健。這個流程中,所有照護者都須很專業,可以隨時修正穿戴時的不適,這是「一條龍的服務」。

但廠商不會有專業合格的義肢矯具師,甚至台灣的醫院能做義肢矯具的,只有台南成大醫院、台北榮總醫院、桃園署立醫院、台中中山醫院和花蓮門諾醫院,「為什麼只有5間醫院有?因為台灣的大學沒有這個科系!」

滿足病患是目標 每月往返花東也甘願

「我在研究所之前是沒有志向的,就像一般人的讀書、考試,成績不算差。」陳鴻彬出身於基隆的漁夫家庭,淡江大學機械系畢業後,轉攻台大醫工研究所,遇到的指導教授章良渭老師剛好是國內少數研究義肢矯具的專家,促使陳鴻彬踏進這領域,且成了他這輩子的志向。
碩士畢業後,跟著教授在輔具中心做矯具師,開始服務身心障礙者。不過,此時陳鴻彬並沒有認證或證照,他坦白直言:「就類比機車行的師傅,他需要證照嗎?不用。他的技術是怎麼來的?師父教的,代代相傳。」
工作3年後,陳鴻彬決定前往美國修習專業的義肢矯具技術,幫忙貸款籌學費的妻子一度懷疑:念這個未來能幹嘛?「國外義肢矯具是有大學科系的,我選讀西北大學義肢矯具學程,2年後取得義肢與矯具兩張學士後證書,2013年就來門諾醫院服務。」
義肢矯具師這個職務,目前在門諾只有陳鴻彬一人,「我在高醫辦了義肢矯具學程,如果這20、30位學生願意走這條路,2年後義肢矯具師就會多一些生力軍。但我不敢期望太大,這個環境非常艱困,不知會有多少人挺得住。」

根據衛福部統計,全國身障者約110萬人,其中的肢體障礙者約36萬人。明明有市場需求,為何陳鴻彬如此悲觀?陳鴻彬進一步解釋,大多數的醫院都把這需求交給廠商了,但門諾連義肢製造都是在院內,不假手於廠商,「所以我說自己是個箭靶」。

當一位肢體障礙者到門諾就診後,陳鴻彬會先詢問病患的需求為何、平時的工作內容、需要義肢矯具來輔助什麼?政府提供的殘障補助多少、自付的額度上限多少、需不需要社工幫忙?「政府對補助都有一定額度,依部位不同,可以從數千元到上萬元,其他不足的就是自付,但如果患者經濟能力不佳,醫院社工就會介入,再補助自付額的一半。我聽完患者的回答後,會去評估義肢矯具的形狀和功能性,如果雙方同意就開始製作模型。」陳鴻彬說,滿足病患要他做的事情,是最大目標。

當他日前聽聞,有位病患穿戴合適的腳部矯具後,前陣子在台東走到三仙台拱橋的最尾端,釣起超大的鬼頭刀,「聽到這消息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饋」。東台灣只有門諾醫院在做義肢矯具,要請台東的家長帶孩子到花蓮就醫十分不便,而且孩子每天都在成長,義肢矯具每年都要換新,陳鴻彬乾脆每個月開車到台東大學附屬特殊教育學校,為需求者維修或更新矯具。學校願意提供空間讓門諾擺放維修器材,讓陳鴻彬團隊可以就地維修,不用整車裝滿太重的工具。陳鴻彬說:「當日來回300多公里的路程,一定會累,但當接觸愈多的肢體障礙者,解決他們的不便,再辛苦也值得。今天除了到台東大學,回程也要到花蓮卓溪,有些人他們無法走出來,那我們就走進他家去。」

訪談到此,一位小女生牽著媽媽的手,慢步到陳鴻彬面前,「好久不見囉,妳怎麼還是那麼瘦?今天要換新矯具。」陳鴻彬轉身進去工作室。小妹妹12歲,5年前開始穿戴陳鴻彬的矯具,每年都要換新換大的矯具。陳鴻彬拿出二副有可愛圖案的足部矯具,小妹妹亮了眼睛說,這顏色是她挑的,但很可惜圖案沒有柯南、哆啦A夢的。陳鴻彬讓小妹妹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席地坐下,開始輕緩地脫掉妹妹的外鞋和舊矯具,再換上新矯具。「有沒有不舒服?妳起來走走路看看。」陳鴻彬微笑看著小妹妹歡喜的快步來回,她很滿意,他也是,孩子的媽媽在一旁看著女兒,眼眶微濕。「1年後再見喔!」陳鴻彬目送母女離去。「那個小女孩有肌肉神經異常。我幫她做的矯具有二個目的,一是阻斷她不正常的肌肉控制,二是補償她肌肉支撐的功能。她得穿戴一輩子的矯具,未來如果科技醫學有突破性的發展,或許她就可以脫掉。但我現在只能站在對方角度去理解狀況,讓身障者信任穿在身上的義肢。」這是陳鴻彬的初心。

陳鴻彬再舉另一例,他曾為花蓮身障運動員劉振民製作義肢,「劉振民來找我時,表達他單純的想重回運動場上跑步。」陳鴻彬幫他找到「刀鋒戰士」的義肢跑鞋,並親自到比賽現場為試跑的劉振民微調義肢的角度,讓他在全國身障運動會安心比賽,獲得佳績。我問他曾做過最困難或最得意的義肢矯具是什麼?「這是我的專業」用好矯具能改善生活「每位身障者的需求都不同,只要能讓使用者有好的便利性,讓生活變得有品質,都是好的矯具,沒有困難或得意的,因為這是我的專業。」
經過統計,平均1年來門諾醫院諮詢並製作義肢矯具的,大概1千多人次。「我都把患者當成是朋友,他們需要我,我就在,服務並解決朋友的問題,這是一種成就感。」陳鴻彬相信,使用者有了合適的義肢矯具,生活品質會變好,可以擁抱幸福。更重要的是照顧者也會減輕負擔,這一點是很多人體會不到的。

他的妻子曾懷疑的「念這個未來能幹嘛」,答案就出來了:「有一個患者你會從小看到大,一路陪著他長大,而他陪我到老。看到他們開心的樣子,是做服務的人很幸福的事情,也是成就感!」
陳鴻彬衷心期盼,政府能做到「教、考、用」。他說,醫事人員在學校有科系、科系念完了,要準備國家考試,考完後會有執照,醫院任用人時,必須看到證照才錄取,這樣一切就會正常。
「但這個理想非常遠,因為既得利益者就是既得利益者。我這個理想在擋人家財路。」

陳鴻彬承認他很悲觀、很沮喪,但會努力去做,「能教一個是一個吧!」他更希望所有需要義肢矯具者都應該走醫院這條正常的途徑,經過專業評估、量身打造、有系統的復健,不要隨意聽信廠商的意見,不適用的義肢矯具只會讓身障者的肢體更形惡化。古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德說過,「只要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撐起地球。」 陳鴻彬不敢有如此宏願,但他願意為東部有需要的身障者,找到一個希望的支撐點。我很擔心明顯「擋人財路」的他,人身安全會受威脅;但他說:「只要沒有人拿槍從後面射倒我,我就會繼續做下去。」

陳鴻彬
.1976年生於基隆
.已婚,育有二子
.淡江大學機械系畢業
台大醫工研究所碩士
美國西北大學義肢矯具學程
.目前任職花蓮門諾醫院復健科,擔任義肢矯具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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