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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相聲的維大力 剛果王子 伊馮

伊馮被漢霖說唱團團長王振全(後)努力網羅入團,他很享受表演相聲時與觀眾交心的互動。

伊馮(左)在1998年與蔡振南合拍維大力汽水廣告,一炮而紅。

20年不見,伊馮覺得南哥蔡振南(右)一點都沒有變老。

伊馮(左)與非洲夥伴一起經營出口事業,將台灣的二手車與零件外銷到非洲。


(綜合報導)「現在我的名字已經叫維大力了!」這是本名Yvon Pierre Loufoua的伊馮在多次自我介紹後得到的結論。每次講自己的名字,別人都一臉陌生,但只要說是維大力廣告的那位黑人,對方困惑的表情瞬間轉為驚喜。當然更多時候是被直接認出來,要求合影是常有的事,甚至有民眾會特別買維大力汽水一起入鏡。有時走在黑夜裡,迎面而來的民眾竟還是認出了他,伊馮笑著說:「怎麼這麼黑,你也認得出我?」

伊馮21年前與南哥蔡振南合拍維大力汽水廣告,片中的他就像剛來台灣時,對一切感到新奇。南哥教他維大力的中文發音,努力幾回合,伊馮最後脫口而出台語:「你公啥?」讓南哥昏倒。這部廣告一開播就大受歡迎,此後不斷在電視上放送,廠商也曾經試過要換新的內容,但每次沒播多久又換回伊馮的版本;20多年下來,就像鐵牛運功散永遠不退伍的阿榮一樣,成為台灣人的共同記憶。

我們來到伊馮位於桃園龜山的貨物集散場,他與幾位非洲夥伴一起經營出口事業,將台灣的二手車和零件送到非洲。「非洲人的汽車可以用很久,台灣人的汽車又淘汰得很快」,中間的落差就是獲利空間。生意尚可,可以維持他在台灣的生活,也能讓他有時間回家鄉剛果去探望親人。

剛果是一個遙遠的地方,遠到很多人不知道世界上有兩個剛果。伊馮說,在非洲的中部,隔著剛果河有兩個國家,一個是「剛果共和國」,一個是「剛果民主共和國」,他的國家是比較小的「剛果共和國」,而他是剛果的王子。看我們瞪大了眼睛,他急著解釋:「我的祖父是酋長,管有很大的領土,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我是剛果的王子,但沒有辦法說下命令別人就要跪下」。

1960年,伊馮的剛果脫離了法國的統治,成為獨立國家,但還是擺脫不了被法國殖民的影響。社會上獨尊法國文化,視巴黎為世界中心,在這樣的時空下伊馮度過他的青少年時期。1987年,這位成績優異的剛果王子厭倦了盲目追求西方的價值,認為東方文化反而更展現了獨特的自信,他通過錄取率僅有10%的公費留學考,成為20多位到中國的交換學生之一,終於有機會去見識嚮往的中國。他先去北京學中文,再到杭州的農業大學就讀。

從相聲窺見文化 把生活寫進段子

滿懷著期待來到中國,卻看見中國的管制更封閉更嚴格,人與人的交流很不方便,尤其針對留學生,食衣住行必須與本地人分開,隨時隨地都有人在監視。伊馮舉例,有一天他搭上火車去上海,一條褲子遺忘在火車上的臥舖,他想丟掉就算了,隔幾天回到學校,舍監竟拿著褲子回來還他,他心裡發毛,因為那一趟旅程是臨時起意的。

「有遇到天安門事件嗎?」我算一算年代,「有有有。」伊馮反射式地想了起來:「就是因為經歷過那一段時間以後,整個社會有一些變化,已經有一點失望,我覺得來這邊學的東西也學不到了」。他的東方文化追尋之旅不到2年就觸礁,忍不到完成學業,他打算回國。離開前他遇到一位台灣人,相談甚歡,台灣人跟他說:「為什麼你要來這邊,我們自己來這邊都很難受,你們怎麼可以忍受?你應該要去台灣看一看。」禁不住對方的盛情邀請,伊馮在回國前安排了一趟台灣旅行。

「一到台灣真的是,哇,差很大!差別很大!」那時台灣解嚴不久,雖然還是有些威權後的陰影,「但百姓沒問題,很自由,很好」,在中國所受到對外人的歧視,來到台灣完全感受不到,「就是很歡迎我的一個社會」,尤其台灣人超級熱情,對於外人更樂意幫忙,「這是我最愛台灣的地方」。想要再多說什麼,中文好像不夠用了,他眼神轉了過來,直視著我們的鏡頭說:「I love you.」還好有來看一眼,一眼就讓他愛上台灣,伊馮立刻申請轉學到台大農經系,拎著本來要扛回國的行囊,直奔台灣。

那是1990年,台灣的民主運動最蓬勃發展的時候,伊馮在台北享受著前所未有的自由空氣。他失去原本的公費資格,需要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於是兼起家教英文。有一天在香雞城,他教一位學生說英語,漢霖說唱團團長王振全剛好經過,聽到伊馮的國語立刻豎起了耳朵。王振全創辦漢霖說唱團,志在發揚相聲藝術,他認為有外籍人士加入,會讓相聲更有能見度。聽到這個黑人不但能說一口中文,還帶有北京腔,「甚至沒有外國人那種洋涇浜的味」,讓王振全心想,一定要將他網羅入團。

伊馮在中國看過相聲,只記得「完全不懂,那太難了」,因此拒絕好幾次。但王振全鍥而不捨,甚至連哄帶騙,也因為演出的酬勞比打工還要高,伊馮漸漸心動了。回想剛入門時,「是有它的難度,尤其是那個時候我還在讀書,功課壓力很大,相聲好像是多了一門功課」,有時團長給的段子太難,伊馮也會鬧起脾氣不想練了。

但演出卻讓伊馮感到如魚得水,「我最好的觀眾是學生跟阿兵哥,上台根本就還沒有開口,他們就已經很高興」,愈多次的表演愈愛上相聲,「在說相聲的過程中,我可以了解當地人的心,說什麼樣的話會打動他們,直接心跟心的聯繫,我喜歡像這樣進入不同文化的人的心裡。」伊馮把生活中的點滴寫進段子,有時熟記的台詞也在生活中脫口而出,漸漸相聲已經是伊馮生活的一部分了。有一天他驚訝地發現,飛越大半個地球,踏破鐵鞋卻找不到的東西,原來就在相聲裡。透過相聲,伊馮可以窺見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他深感上帝的安排是多麼美妙。因為黑人會說一口流利的北京相聲,太讓人印象深刻,吸引了媒體報導,讓伊馮愈來愈有知名度,被廣告導演相中,開啟維大力廣告的傳奇。

沒能在剛果長住「台灣已是故鄉」

「那些經典台詞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我好奇發問,伊馮為我解答。原本設定要讓他用台語講:「維大力是咱台灣人的汽水」,但伊馮一直沒辦法正確發音,最後他投降:「噢,我是北京出來的,我不會台語,我來台灣沒有時間練台語。」導演只好改掉台詞,現場集思廣益。

拍攝到後來,當南哥拿起汽水說:「不然你喝喝看!」伊馮冷不防冒出一句台語:「你公啥?」讓南哥趴倒在桌上。那反應可不是演來的,想必當時南哥心中之俳句是:「搞了半天,還說你不會說台語,早說這句就好了嘛!」導演立刻拍板定稿。

南哥料事如神,當時就跟他說:「伊馮,你拍這個廣告會紅喔!」只是南哥可能沒想到,伊馮會紅到就要改名叫維大力了。最近兩人又有機會同台,年輕導演蘇聖揚準備開拍一部短片,在物色角色時,想起了這部經典廣告,於是促成這對20年不見的搭檔敘舊。一見到南哥,伊馮就給他一個大擁抱,直說南哥還是南哥,一點都沒有變老。

「曾經那麼紅,為何後來卻銷聲匿跡呢?」不會只有我有這樣的疑問。伊馮雙手一攤:「那幾年我還是有拍了一些廣告,但是很快就下片了」,可能因為維大力廣告太紅,排擠了觀眾對伊馮其他廣告的印象;此外,演員工作對他也許只是興趣,他真正最想做的是回故鄉創業,他的心力大多花費在這裡。

記得剛來台灣沒多久,正是台灣經濟噴發的年代,電腦產業蓬勃發展,伊馮想要把台灣的電腦引進剛果,當一切就緒,剛果爆發內戰,所有努力化作煙灰。談到內戰,伊馮突然轉頭看著我:「你不要把我們跟另一個剛果搞錯了喔!」

另一個剛果,剛果民主共和國,在1998年爆發戰爭,5年內造成540萬人死亡,伊馮急著跟這個惡名昭彰的戰爭劃清界線。但伊馮的剛果,剛果共和國,1997年內戰,持續2年動亂才平息,對伊馮與家人的影響不只是投資損失,而是一輩子的陰影。

這些年,伊馮經常在台灣、剛果兩地奔波,整頓他的事業,終究還是沒能在家鄉久住下來。他嘆了一口氣,沉默了許久:「我來這邊念書,不是想要留下來享受,我也是想回家鄉做一點事」,「但是到現在這個國家,危機還是存在,不曉得哪一天還要爆發」。

心在兩地,幾段婚姻也不順,直在遇到現在的妻子依雯。2年前登記結婚,依雯的父母真心接納伊馮,一家人相處和樂;伊馮現在還持續在漢霖說唱團演出,30年下來,原本字正腔圓的國語也變了,「北京腔已經沒有,我不喜歡跟人家講話有一個那麼濃厚的腔調,現在我的國語比較接近台灣腔」。這裡有親愛的家人、喜愛他的觀眾,他知道自己再也離不開台灣。

家鄉在動盪,台灣太美好,也許只有在異鄉漂泊的遊子,才能感受伊馮心中的矛盾。伊馮喜歡現在的生活,只是偶爾,心會飄回故鄉剛果的草原上。他說:「台灣已是我的故鄉了」,未來要去哪裡,他交給上帝,「上帝會領著我到我該走的路」。

伊馮 52歲 Yvon Pierre Loufoua
國籍:非洲剛果共和國
現職:二手汽車零件出口商
家庭:已婚,育有1子1女
特殊事蹟:1998年與蔡振南合作,演出維大力汽水廣告,紅極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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